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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美唯名论与先锋艺术的发生,来自艺术史的个

2019-08-19 17:31

内容提要:当绘画媒介达到其物性的临界点(变成一块空白画布的时候),人人都认为绘画已经走进了死胡同,但谁能预见当代的艺术家们又将物性当作了艺术表达的手段?这大概就是艺术边界及其突破的故事中最成功的案例。

  [内容提要]

图片 1托尼·史密斯, 格雷斯霍普尔 ,1962

关 键 词:艺术概念/艺术边界/格林伯格/迈克尔·弗雷德/德·迪弗

  现代艺术深受中世纪以来全面发展的唯名论思想的影响。唯名论对“特殊性”的推崇,对唯实论“共相”观念的批判,是现代性思想的源头。在审美唯名论的影响下,现代艺术的朝向由抽象的普遍观念转向了当下经验。艺术作品丧失了目的论内涵,不再演绎式构建自身,而是开始自下而上、非目的论地构建自身。审美领域对“特殊性”的强调,使得现代艺术借助“自我批判”发展出了“纯粹艺术”观念。也正因此,现代艺术具有了鲜明的“自反”特征;“自反逻辑”使得现代艺术逐渐走向抽象,促生了秉持“绝对自律”的“现代主义艺术”,并最终导致意在批判自律艺术体制的“先锋艺术”的发生。

摘要:“物性”概念涉及艺术品的存在方式问题,无论是现代的艺术批评还是艺术哲学都对此有所论述。弗雷德通过批判极简主义对作品物性的突显、对剧场性的诉诸,从而重新审视了现代主义艺术的自主性和在场性特征。弗雷德的思想是对格林伯格现代主义理论的进一步发展,同时也引发出了艺术理论中对艺术边界、媒介特征以及人的身体参与等问题的研究。这一从“物性”概念出发的研究路径,具有非常重要的现代性意义。

作者简介:沈语冰,男,浙江余杭人,浙江大学美学与批评理论研究所教授(杭州 310030)。

  [作者简介]常培杰,文学博士,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讲师,硕士生导师。

一、不断突破的艺术边界

  [基金项目]国家社科基金青年项目“阿多诺对审美唯名论的批判”(17CZW010)

作为现代主义理论的代表人物,格林伯格强调现代主义艺术的自我批判原则,要求艺术的纯粹性。具体来说,每一种艺术都要体现其媒介的独特性,例如绘画的专属特征应表现为平面性。[1]这是对绘画自足性、可靠性的保证,也是绘画之为绘画的本质所在。因此,画布、颜料等都内在的成为了作品的一部分,其不仅再是艺术作品的生成手段,而是艺术生成的自身因素。其对媒介的物理性质的重视,成为了后来极简主义艺术产生的思想基础。极简主义将一块画布、一个盒子都当成是艺术品,其赋予了日常用品以艺术价值,从而使得艺术作品的外延逐渐扩大,其边界也愈发模糊。面对这样的现象,作为格林伯格思想继承者的弗雷德对之提出了质疑,其揭示了现代主义理论中的“还原论”[2]问题,以及当代艺术作品存在方式的危机。

20世纪60年代中后期,一个通常被称为极简主义的艺术家群体,包括罗伯特·莫里斯(Robert Morris)、唐纳德·贾德(Donald Judd)、托尼·史密斯(Tony Smith)、卡尔·安德烈(Carl Andre)等,展出了一系列作品。这些作品或者非绘画非雕塑,或者将绘画和雕塑的形状简化到不能最简。前者如贾德的《无题》,一组由六个立方体构成的挂在墙上的作品。说它是雕塑,它却像传统的绘画那样挂在墙上;说它是绘画,它却不用颜料、画布。总之是一个非绘画非雕塑,但同时又在绘画与雕塑之间的“特殊物品”(贾德本人对它们的称呼)。后者如托尼·史密斯的《黑色盒子》(1963-1965年),一块漆成黑色的准立方体钢材,形状简化到了极致。

  本文发表于《中国人民大学学报》2018年第4期,转载授权请联系后台。

图片 2罗伯特·莫里斯,卡片目录,1961

传统上对极简主义的解释,多半认为他们是现代主义理论的逻辑结论。而现代主义理论通常又被认为概括在克莱门特·格林伯格(Clement Greenberg)的《现代主义绘画》一文中。在这篇论述视觉现代主义的最著名的文章里,格林伯格提出了现代主义的本质是“以一个学科的特有方式批判这个学科本身”,因此现代主义成了一场不断自我批判、不断纯粹化的过程。所谓纯粹化,就是从每一种艺术媒介中不断剔除那些不属于它的本质的东西。比方说,对绘画来说,文学性、立体感、戏剧性,甚至音乐性都不是本质性的东西。因此,对格林伯格来说,平面性成了绘画独一无二的特质,甚至构成绘画独一无二的本质。他说:

  3

首先,弗雷德认为极简主义准确来说是一种“实在主义艺术”[3],其使得形状成为作品的根本特质,并要求突显“物性”特征。在弗雷德看来,“物性”是一种“非艺术的条件”[4],是一种处于物品和绘画之间的东西,其若被击溃或悬置便引向绘画,若被发现和凸显便会造成一种空洞的、对物品形状的体验。正是这种将物质材料当成是作品的做法,消解了绘画与其媒介之间的张力,最终会导致艺术自身的消除。

然而,正是绘画表面那不可回避的平面性的压力,对现代主义绘画艺术据以批判并界定自身的方法来说,比任何其他东西都来得更为根本。因为只有平面性是绘画艺术独一无二的和专属的特征。绘画的封闭形状是一种限定条件或规范,与舞台艺术共享;色彩则是不仅与剧场,而且与雕塑共享的规范或手段。由于平面性是绘画不曾与任何其他艺术共享的唯一条件,因而现代主义绘画就朝着平面性而非任何别的方向发展。①

  “纯粹性”的破产与先锋艺术的发生

其次,在弗雷德看来,这种被实体化的物性主要表现为对“剧场化”的追求。由于作品自身的空洞,其便要求借助周围的情境为观众带来艺术体验。通过作品的巨大尺寸、特殊秩序和拟人化结构,使得观看者与作品参与到同一个情境中来。因此,是作品和观看者共同形成的剧场效果,而不是单独的作品本身,拥有了在场。如果去除掉情境和剧场,艺术作品便也不复存在,这体现了剧场性与绘画性的冲突。这是现代主义理论中“还原论”倾向的极致体现,即通过对艺术本质的还原最终导致艺术自身的异化。对此,弗雷德重新强调了“现代主义辩证法”的要求,其认为不是所有的绘画都有一种不可还原的本质,那种不可还原的东西应当是绘画的条件而不是本质。[5]

在稍后发表的《抽象表现主义之后》的文章里,格林伯格进一步指出:

  形式是现代主义艺术最为核心的要素。现代主义艺术的演进过程,也就是一个不断地对既有形式进行“引用”和“内爆”的过程。这种“内爆”归根结底是带有“还原论”色彩的对艺术本身之“纯粹形式”的寻求。艺术对“纯粹性”的追求过程,实则亦是不断超越自身规则和价值理念的过程。其结果是:一方面使得艺术走向形式自律,即更加强调形式和技法对于艺术创作和艺术评价的重要性;另一方面,现代艺术唯名论自下而上的“非目的论”组织模式的逻辑结果必然是走向观念和抽象,不断触及和打破既有的边界,甚至将“艺术自身”作为拆解的对象。但是,艺术的这种演进,在较长的时间内主要是一种“体系内批判”,唯有当杜尚的《泉》面世之后,现代主义艺术作为一种“艺术体制”才真正成为批判的对象。先锋艺术凭借着激昂不息的“自我批判”精神,从以下两个方面对现代主义艺术体制展开攻击:一则是从形式角度对艺术本身的“内爆”,在此意义上,先锋艺术的批判重心不再是具体的风格或技法,而是艺术本身;再则是从题材和指向角度,试图重建艺术与生活的关联性,以打破“为艺术而艺术”的艺术主张划定的艺术与生活的蕃篱,从审美角度介入社会现实。然而,无论先锋艺术的主张多么激进,其前提依然是艺术自律——只是这种自律是单向的片面自律,即艺术可以介入外部领域,但外部领域不可以干涉艺术。

图片 3罗伯特·莫里斯,无题, 1964

在别处(在《现代主义绘画》里),我已经写过那类自我批判的方法,我认为这一方法提供了现代主义艺术的内在逻辑……自我批判的目的——这种自我批判是经验的,完全不是理论家的事——是要确定艺术及各类具体艺术的不可还原的本质。在现代主义的检测下,绘画艺术越来越多的惯例已被证明是可有可无的、非本质的。到现在为止,人们已经确信,绘画艺术不可还原的本质似乎由两个基本的惯例或规范组成:平面性与平面性的边界;遵守这两个规范已足以创造一个可以被经验为一幅画的对象:因此,一张展开的或被钉起来的画布,早已作为一幅画存在——尽管并不必然是一幅成功的画。②

  然而,艺术唯名论追求“特殊性”的冲动,难免遭遇“普遍性”危机。当绘画不断追求特殊性和纯粹性,走向抽象的时候,却因其自反逻辑而遭遇了“自明性”(self-evidence)或“身份”(identity)危机。这是现代主义艺术追求纯粹性的必然结果。对此,无论泽德迈耶尔还是格林伯格都有所警觉。[1]如果说泽德迈耶尔仍然是浪漫派“有机”艺术观的坚持者,以惋惜和批判的眼光看待现代艺术的分立过程以及艺术统一体的分解的话,那么格林伯格则拥抱了这一分立。只是,若我们沿着格林伯格给出的现代艺术的“自我批判逻辑”或言“自反逻辑”做进一步观察,会得到如下结论:从特殊性的角度(“绘画”)来看,一块空白画布可以被称为一幅“画”;[2]从普遍性的角度(“一般艺术”)来看,任何可见的事物都能被叫做“艺术”。[3]在此,无论“绘画”还是“艺术”都成了滑动的能指,丧失了自己的传统、惯例以及审美内涵,成了宣言(“命名”)和艺术理论阐释的产物,此即“绘画唯名论”(pictorial nominalism)和“艺术唯名论”(artistic nominalism)。在“艺术唯名论”时代,使得绘画成为绘画的本质要素,已不再是“绘画性”,而是取决于“一般意义上的艺术”(art at large)。无论“绘画”“雕塑”“音乐”还是“文学”,都丧失了其明确内涵,一个人“不需要成为一个画家、雕塑家、作曲家、作家或建筑师,就可以成为一个艺术家,一个一般意义上的艺术家(an artist at large)。”[4]于是就出现了一个悖论:先锋艺术念念不忘的是拆解既有艺术体制和艺术观念,但是“先锋艺术”要成为“艺术”却无法离开“一般艺术”观念的确认,亦即先要在“一般艺术”层面确认特定的物品或实践是“艺术”,而后才可以认为它是“先锋艺术”。在此,特殊直接就是普遍,因为它只有靠普遍才能找到它作为特殊的规定性;离开了普遍,特殊就不存在。[5]

图片 4罗伯特·莫里斯,无题,1966

在这里,格林伯格的理论提出了如此极端的观点:“一张展开的或被钉起来的画布,早已作为一幅画存在。”而这,毫无疑问是他的现代主义理论应有的逻辑结论。

  罗杰·弗莱和格林伯格等理论家总结出的现代主义绘画的“平面性”特征,成为沿着绘画传统继续探索的先锋艺术的“内爆”对象。突破平面,抛弃纯粹的“独特性”,走向三维和“种类间性”,成了前卫艺术的常见策略。例如,未来主义和达达主义等历史上的前卫艺术采用了“拼贴”和“蒙太奇”手法来突破绘画平面,而以极简主义为代表的新前卫艺术则直接创作介于绘画和雕塑之间的“可疑作品”。然而,无论格林伯格的阐释多么精辟,他都不是一个预言者,而只能说是一位总结者:既是对现代主义艺术起源的“知识考古”,又是对杜尚的艺术实践还未充分显现的深远影响的揭示。杜尚之后,何谓绘画,何谓艺术,美学何为,都成了问题。杜尚最早且最深刻地触及到现代主义艺术的边界,且在其作品中将此边界完美地呈现出来。他的创作逻辑正是从对寄身于“纯粹绘画”的各种现代主义艺术准则的探查和拆解出发,给出了惊世骇俗的“现成品”艺术的。如果说像康定斯基、马列维奇等早期抽象画家认为,以具有自主生命的“纯粹色彩”为基础的“纯粹绘画”是可以实现的话,那么杜尚则认为,在“管装颜料”时代,“纯粹色彩”无非是一种工业产品,绘画即选择和组合,这与“现成品”艺术只有一步之遥。“早期抽象派的调节性观念适合于他们确立他们手艺的名称——绘画(Malerei);杜尚的调节性理念则是关于那个名称的一种哲学,一种绘画唯名论。”[6]抽象艺术的创始者认为,虽然“绘画”这一概念丧失了其具体指称,但是诸如线条、色彩、风格和平面性等概念依然有效。杜尚则否认这一点。他要将“艺术”(arrhe/ art)这个专名“赋予不再是绘画,而仅仅相关于绘画的一种实践”。[7]

最后,弗雷德提出使得现代主义作品成为绘画的,是其在任何时刻,对自身在场性的显示。这是确定其身份的关键,也是与前现代主义绘画的区别。因此,不同于极简主义通过物性来显示自身在场,现代主义作品是通过自身的在场状态来确认自身的尺度。弗雷德在《艺术与物性》这篇文章的最后写道,他写作此文不是为了批评和捍卫某些艺术家,而是为了在真正的艺术和有剧场性特征的艺术之间做出区分。因此,无论是对于物性还是剧场性的讨论,其最终的指向是对艺术的一种区分和界定,准确来说是如何判定艺术作品的存在方式问题。

我认为,没有比这一艺术史和艺术理论的个案更好的东西,来讲述艺术不断突破其边界的故事了。当艺术的本质,被认为必须拥有高贵的题材(神话、历史题材或宗教故事),库尔贝的《碎石工》和马奈的《龙须草》就突破了其边界;当绘画被认为至少必须完成,而完成又被理解为所有制作过程的痕迹必须被掩盖起来,莫奈的《日出·印象》就突破了其边界;当绘画的本质被认为必须拥有正确的透视和素描,否则就不是绘画(至少不再是正确的绘画)时,塞尚的《高脚果盘》就以其放弃透视和正确素描而突破了其边界;变形可以接受,但绘画至少要有正确的色彩(而所谓正确的色彩,要么是古典画派中的固有色,要么是现代画派中的关系色),马蒂斯的主观色彩就突破了它的边界;色彩可以主观,但绘画至少得有必要的具象的形象,康定斯基和蒙德里安的抽象画便突破了其边界;抽象可以,但画面至少得有一些色彩,以及或几何或有机的形象,马列维奇的《白上加白》的纯白色颜料画就突破了其边界;画布上的纯色颜料可以,但绘画至少得有颜料,那么,一块没有任何颜料的纯画布是不是一幅画?

  4

无论答案是肯定还是否定的,绘画这门艺术似乎都已经被逼到了其逻辑的死角。绘画死了,人们这样宣布。事实上,宣布绘画死亡的时间,早在19世纪30年代达盖尔发明照相术的时候,就已经有人提出来了。绘画好歹还苟延残喘了一个世纪之久。自从摄影术发明以来,一部现代绘画史,用格林伯格的话来说,便是不断地发现其可有可无的惯例被抛弃的历史,但是,他坚持认为,绘画最终发现有两个惯例是无法抛弃的:平面性以及平面性的限定。

  结语

格林伯格、弗雷德等人对于现代主义艺术的批评,涉及了关于艺术作品的存在方式、体验方式等问题,其中集中对“物性”这一概念的讨论,体现了物因素在现代艺术中的重要地位和被赋予的新内涵。同样,在当代艺术哲学中,“物性”也是哲学家重点关注的概念之一,从生存论的意义上论述其与人的关系,体现了哲学发展的现代性转向。西方哲学从其开端起便一直有着对于物的追问,而在现代哲学中,哲学家们对物性存在也有了不同于形而上学传统的新阐释。

因此,当极简主义艺术家们将格林伯格的理论推进到其逻辑极致——他们当真展出了一块纯白的画布(或者,就雕塑而言,一个纯黑的立方体)的时候,某种意义上,人们终于松了一口气:现在,绘画真的死了(或者,就雕塑而言,雕塑也真的死了)。

  唯名论的核心关切是个别而特殊的事物。正是借助唯名论对经院哲学唯实论的冲击,使得个人主义、科学主义和经验主义等现代社会的核心价值观念得以发生,人类意识进一步走向了开放和多元,推动艺术从神、理念、教会等抽象而永恒的观念中解放出来,转向无限丰富而短暂的世俗世界,获得了生机和活力。也正是出于对特殊性的尊重,现代主义艺术以“自我批判”的方式追求自己特殊而纯粹的价值,进而走向了自律和分立,并最终在“自反逻辑”的推动下促生了反对艺术自律和艺术门类分立的先锋艺术。在审美唯名论时代,艺术每一天都是新的,关于艺术的观念也随时都遭到挑战和拆解,需要予以更新。艺术的发展态势,要求美学从抽象的概念体系中解放出来,不再仅仅专注于“趣味”和“美的表象”这些传统观念,寻求所谓的艺术的本质和永恒不变的可以分类艺术的体裁(genres)或形式,而要求美学以开放的态度,将目光投向不断涌现的新感性、新技巧和新形式,从观者自身的处境、主体与艺术的关系出发,将艺术作品和艺术实践问题化、事件化,审视并揭示特定审美态度、艺术观念和艺术形式的生成方式。[8]审美唯名论不仅改变了艺术作品构建自身的方式,还改变了艺术的评价准则和分析方法——艺术在整体上是独特的,单个的艺术作品也是独特而不可化约、不可比较的;美学家和艺术评论家要想认识这些独特的艺术作品,就不能像观念论美学那样从抽象观念出发、自上而下地图解艺术作品,而要秉持“个体化原则”,深入到单个艺术作品之内,从艺术作品的构建逻辑本身出发来内在地理解与评价作品,进而提取相应的艺术和美学观念。由此,诸如形式主义、结构主义和“新批评”等侧重分析作品的形式和技巧的批评方法应运而生,而这也是现代形态的艺术批评和艺术史的前提。

图片 5唐纳德·贾德,无题,1967

绘画死了,但艺术似乎并没有终结。尽管,当1917年——早在极简主义诞生整整半个世纪之前,法国艺术家马塞尔·杜尚将一只小便器送到美国独立艺术家大展之上时,艺术同样被宣布为已经终结了。只不过,宣布艺术终结的这位哲学家,还得等待半个世纪之久,当他在某个画廊邂逅安迪·沃霍尔的《布里洛盒子》的时候,才严肃地思考艺术终结之事。人们都知道,他便是阿瑟·丹托。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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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 6唐纳德·贾德,无题,1968

二、关于艺术边界和艺术本质的论述

  常培杰 | 阿多诺论艺术作品的“真理性内容”(上)

一方面,物性体现为物的本性,是不同于对物的本质的理解的。物性的特征就表现在物作为物是怎样存在,怎样发生作用,怎样与人发生关系的,以及怎样在生活世界中呈现的。因此,物的物性不同于单纯的物质材料性,也不等同于工具的有用性,而是体现为一种感性的真实性,在作品中表现为超越性存在与物的统一。在此意义上,所有的艺术品都不能排除其物性存在,并且物的物性还对于艺术作品的构形有着决定性的作用。[6]从现代主义的绘画作品来看,其关键因素是形状,绘画中的形状既是其成为作品的手段,也是作品本身。而极简主义恰恰是通过一些本不属于作品自身的外表,遮蔽了物的本性,从而使得作品无法在生活世界中真正呈现。可见,在现代哲学语境下,“物性”这一概念和弗雷德所指称的有所不同,因而一者要求物性的发现和揭示,另一者强调物性的击溃与悬搁。但是,两者在对于绘画如何保证其绘画性身份方面却有所互通。艺术所创造的是作品而不是物品,而作为艺术媒介的物显然也不同于普通的物,其需要具有解释生活世界意义的能力。只有从此前提出发,我们才能与作品中的物因素有更好的理解。

关于艺术本质和艺术边界的论述早已汗牛充栋。尽管欧陆哲学提供了20世纪以来几乎所有最具原创性的艺术哲学和美学思想,但是,围绕着艺术边界的讨论,主要成了英美分析哲学家们的专业。分析哲学有其优势,特别是,它们占据了英美各大学哲学系的主要职位,因而显得更有体制内的强势。他们相互引用(因此其论文的引用率不低),并且明确排斥非分析传统的言论(故意忽略或不引用它们成了他们的主要策略)。④人们谈到艺术的边界或艺术的本质等问题,总是绕不开分析哲学,本文试图提供一个更宽广的视野,将来自艺术史的理论论说包括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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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在艺术作品的创作和接受过程中,人的身体也与作品的物性有着互动与关联。极简主义作品的剧场性推开了观看者与作品,但同时却又要求身体的参与,这表现在人的身体与物品的尺寸之间的对比,以及具有的拟人主义特征。这也就导致在极简主义作品的情境中,关注点在于人们对作品的体验,而不是作品本身的特质,从而造成了艺术的终结。与之对应,现代主义要求人的身体与作品的间离,从而形成一种“反思性的静观”[7]。在这样的情况下,反而有利于“击败了,或者说缓和了物性”[8]。人的身体之所以能够和作品的物性产生这样的互动,其原因在于身体在感性活动中与艺术作品的互相生成。因此,可以说物品的形状在绘画作品中成为媒介,人的身体也是艺术存在的媒介之一。人的身体与艺术作品的遭遇,不是使得身体沉沦在艺术作品中,也不是让身体成为艺术品呈现的阻碍,而是身体在自身的展开过程中,能够与对象形成一种内在的关系。也就是说,身体要成为身体自身,是完整的、有机的、独立的,[9]而不是某个装置中的一部分。从而,人的眼睛能够感受形式美,人的耳朵能够具有音乐感,而艺术作品也以其作品方式获得在场性并被保存。在作品“敞开了的真理境域”[10]中,达到身体的审美化和艺术作品本质的揭示。

跟分析哲学擅长语言分析,并将艺术的本质问题或边界问题概括成“艺术是X,当且仅当X……”之类的论述不同,来自艺术史的相关论述,具有艺术史史料的实证优势,而这些史料,通常是分析哲学担心自己被污染,因而唯恐避之不及的。分析哲学似乎在哲学的(philosophical)与历史的(historical)之间,划出了严格的界限。哲学的方法只分析语言,而不及语言所涉的历史内容。通常这种方法被认为可以追溯到康德那儿,因为康德严格区分了先验的和哲学的论述,与经验的、历史学的和人类学的论述。然而,正如我下文即将表明的,只有有关艺术本质和边界的描述性论述(以及某种程度上的规范性论述),才适合分析哲学。相反,晚近越来越显出其活力的知识考古学的论述,并不局限于分析哲学一隅。

  常培杰 | 阿多诺对“艺术介入”的批判

图片 7唐纳德·贾德,无题,1973

让我们先看有关艺术本质和边界的描述性论述。无论是亚里士多德的“艺术是模仿”,柯林伍德的“艺术是表现”,托尔斯泰的“艺术是情感的交流”,还是布鲁姆斯伯里群体的“艺术是有意义的形式”⑤,本质上都是对艺术“是”什么的描述,因而都是逻辑-本体论的,也适合对其进行语言分析,例如对其逻辑谓词的定义,以及对艺术这一概念的内涵和外延的界定。而外延的界定必定意味着对其边界的确定。但是,正如比利时学者蒂埃尔·德·迪弗(Thierry de Duve)所说,寻求对艺术作这类界定的人,仿佛是从火星上来的人种学家,他们是从生态区位上来描述并界定被人类宣称为“艺术”的东西的。⑥

  常培杰 | 阿多诺对先锋艺术“自发性”的批判(上)

因此,无论是对于物的本性,还是人的身体的探讨,我们可以看到这既是对当代艺术世界的探索,更是对当代哲学思想的沉思。这些理论研究与审美实践、艺术欣赏、创造等内容直接相关,所以具有重要的时代意义和价值。

然而,没有一个给艺术下定义的人是从火星上来的,或者能够以上帝的视野来观看和描述人类的种种艺术活动。任何一个人总是已经是人类大家庭的一分子,总是已经是一个“介入式”的社会学家,总是已经是一个为争夺艺术“应当是”什么的话语权的“前卫艺术家”、“前卫艺术理论家”或“前卫艺术批评家”。在这种意义上,关于艺术是什么的那个逻辑-本体论问题,不得不让位于艺术应当是什么的语言-符号学问题,进而让位于艺术实践或有关艺术的话语本身的语用学问题。⑦

  * 文中图片均来源于网络

20世纪八九十年代,一种从根本上区别于英美分析哲学的艺术理论,一种突破了“哲学的”与“历史的”二元对立的知识考古学论述,开始进入有关艺术定义及其边界的讨论。在对有关艺术定义的描述性论述和规范性论述做了通盘的考量之后,德·迪弗发现没有一种论述能通得过杜尚《小便器》的测试。例如,近代以来影响最大的艺术理论,即康德美学——就康德是美学学科的真正奠基者(但不是美学学科的命名者)而言,也就是美学本身是建立在艺术品与日常用品的区分之上的,但杜尚的小便器不就是一个日常用品吗?由此产生了一个后果,要么不承认杜尚的小便器是艺术(这与艺术史和整个艺术体制不合:因为无论是艺术史还是艺术体制都已经将杜尚的小便器记录在案,并堂而皇之地把它置于博物馆之上),要么承认康德美学或整个古典美学的崩溃。许多人选择了前者。但这也就意味着,他们选择了无视整整一个世纪以来半数以上的当代艺术。因为,无论是达达主义、激浪派,还是多数概念艺术、地景艺术、装置艺术,都是建立在杜尚的现成品概念之上的。

  【注释】

在当代的前卫艺术中,作品的剧场化特征愈发明显,艺术的存在方式越来越多元化,弗雷德和格林伯格等人的现代主义理论受到了极大的挑战。可以说,弗雷德的理论在某种意义上是“站在了整个当代艺术的对立面”[11],在对艺术边界的坚守上站错了队,从而无法适应当代艺术的突破性局面。对此情况,弗雷德自己选择转向对艺术史的研究,从而暂离这一新浪潮下的艺术批评。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弗雷德的艺术批评理论已经失去了现实价值。反而,弗雷德这种从“物性”概念出发的艺术批评,其理论中对于艺术品存在方式的关注,以及其所使用的现代主义辩证法理念等,在当下艺术理论研究中仍然有着重要的启发意义。

然后,在考查了有关艺术本质及其边界的描述性论述和规范性论述之后,德·迪弗认为它们要么是不能成立的,要么是无趣的。正如上面已经提到的,这些论述之所以不能成立,是因为它们都通不过杜尚《小便器》的测试。而归因论或惯例论能够通过这一测试,只是与杜尚精心策划、波谲云诡的“泉”这一事件相比,那些半个世纪之后才提出来的理论,一下子变得陈腐无趣了。⑧

  [1]泽德迈耶尔:《现代艺术的分立》,载周宪编:《艺术理论基本文献(西方当代卷)》,74页,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4。

图片 8安东尼·卡洛,红色斑点,1966

有鉴于此,迪·德弗选择了知识考古学的方法。考古学与历史学似有相似之处,例如它们都处理已经过去了的对象。但是,与历史学注重渊源和影响等历时考察不同,考古学重视对年代学上的某个横截面作共时研究,因此它考察的是话语事件的各种惯例及边际条件。迪·德弗发现,有一个时期,艺术这个名词在西方基本上被当作一个专名来使用。尽管从穆勒,经弗雷格和罗素的校正,再经过约翰·塞尔、普特南的再校正,直到克里普克,分析哲学中的专名理论显得颇为复杂,但是,他们的一个核心题旨是,专名只有指称,没有意义。你很难想象所有被叫作“约翰”的人具有所谓的共通本质或约翰性。艺术也复如是。你只能说“这个是艺术”“那个也是艺术”,但“艺术”这个称谓,并无固定的内涵或意义。⑨

  [2]Clement Greenberg.The Collected Essays and Criticism(Vol. 4).Chicago and London: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95, pp. 131-132.

图片 9安东尼·卡洛,艾玛之后,1984

这一发现的效果是惊人的,甚至可以说是骇人听闻的。什么?在西方历史上的某一个时期——确切地说就是现代时期——艺术这个称谓被当作专名来使用,只能用它来指称“被称为艺术的东西”,却没有固定的内涵或意义?!但很快,读者大概能够理解,为什么这个乍一看骇人听闻的见解,却值得认真考量。

  [3]格林伯格:《现代主义绘画》,载沈语冰编:《艺术学经典文献导读书系·美术卷》,273页,北京,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10。

就艺术的边界来说,其具有模糊不定和动态变化的特征,在不同的时期对不同的作品,我们都很难为艺术表达确立边界和规则。但是,我们可以将这种边界的特征展示在人们面前,并通过对边界的描述,从而使得艺术品的存在方式得到揭示。因此,首先我们需要承认的是,艺术品有一个大致的边界,这是艺术品之为艺术品其本身所展现出来的。艺术品通过对于物性的开启,从而成为人的感性活动的对象,并能够使得人的本质、人的超越性存在显现出来。这是艺术品在人的生活世界中的独特地位,其不同于以实用性、目的性为特征的工艺品、日用品等。同时,艺术需要通过媒介表达,需要与人的身体形成互动,其在创造自身存在,也是在创造人的存在世界。因此,艺术品不是一般的物品,其对物的创造不是在于遮蔽而是揭示,正是这种种不同的揭示方式,使得艺术品呈现出了不同的样态。物性的自由呈现及其本真的回归,即是艺术品的价值所在,也是人的自由本质的体现。

这就涉及德·迪弗在《杜尚之后的康德》里所说的第三个主要观点:他关于艺术曾经是一个专名的理论能够解决现代艺术的二律背反。什么是现代艺术的二律背反?这里有必要简要插入科苏斯与格林伯格之争。

  [4]德·迪弗:《杜尚之后的康德》,130页,南京,江苏美术出版社,2014。

图片 10托尼·史密斯,得意,1973

20世纪60年代,正当格林伯格的名声如日中天的时候,他的理论遭到了概念主义艺术家和理论家科苏斯的挑战。科苏斯坚持认为艺术就是概念,而不是格林伯格所说的是审美。⑩他们之间的理论分歧,可以概括成如下形式:

  [5]阿道尔诺:《否定的辩证法》,326页,重庆,重庆出版社,1993。

在科技进步,经济快速增长的当代社会中,艺术品的自身发展也面临着许多挑战。例如当下有很多反现代主义的艺术创作,它们更多表现为一种“传统前卫对抗性的政治姿态”[12],从而鲜少真正关注艺术品的内在领域。这是因为生产力的解放和技术主义、消费主义的出现,使得艺术品中的纯粹性和自主性越来越被弱化,其更多是在扮演欲望、技术传递的媒介的角色。有的从造型艺术出发,将美术馆当做肢体写生的剧场;有的在抽象的笔触中,填满私密的情绪与感性的能量,而艺术品的本性却被遮蔽,其再也无法真正进入作品和人的生活世界。此时,当我们再回过头来重新审视艺术与物性这一问题时,又得到了一些新的启示。一方面,艺术家在面对新的媒介时,对其物性的理解,应当依旧成为艺术创作的前提和重点;另一方面,观赏者在面对新的艺术品时,要进一步面向作品中的真正意义,直观面对我们身体的本真存在,在一定的时代背景下,探究作品存在的新语境和新意义。总之,正如海德格尔所强调的,艺术具有自身的整体性,其不是附着审美价值的器具,[13]因此需要作为独特的存在来把握。无论面对何种形态的艺术品,我们不能局限于某种外部形态,也不能执着于其片面的特征,而是要从其艺术品的内在本性出发对之有一个正确的批评态度。

正题:艺术不是概念

  [6]德·迪弗:《杜尚之后的康德》,140页,南京,江苏美术出版社,2014。

图片 11迈克尔·弗雷德《艺术与物性》张晓剑/沈语冰 译江苏美术出版社,2013—1

反题:艺术就是概念

  [7]德·迪弗:《杜尚之后的康德》,140页,南京,江苏美术出版社,2014。

【注释】

从回顾的角度看,格林伯格的读解允许他将自己的美学限定在现代主义绘画和雕塑上,而科苏斯的读解却为60年代出现的、某些质疑传统媒介的特殊边界的艺术实践设定了规则。对这些艺术实践来说,这一替代方案似乎变成了下面这种情形:要么我们为我们所做的东西要求“艺术”之名,而以审美为代价;要么我们需要审美,而又处于不是“艺术”的名称之下。因此,这成了“没有审美的艺术”与“没有艺术的审美”之间的一个较量。而你无论赞成哪一方,都有可能牺牲20世纪以来(特别是20世纪60年代以来)的半数艺术品:

  [8]John Rajachman.“Foreword”. InThierry de Duve,Pictorial Nominalism. Minneapolis & Oxford: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1991, p. xxii.

[1] 沈语冰:图像与意义:英美现代艺术史论[M]. 京:商务印书馆,2017年,第103-105页。

在艺术这一边,我们可以发现这样一些作品:它们被称为艺术,又被假定剥夺了所有审美品质,例如罗伯特·劳申伯格的《擦掉德·库宁》(Robert Rauschenberg's Erased de Kooning,963),罗伯特·莫里斯的《审美撤离的陈述》(Robert Morris's Statement of Esthetic Withdrawal,1963),吉恩·比利的《词画》(Gene Beery's Word Paintings)(1960-1963,例如,其中有一幅是这样说的:“抱歉,此画暂时过时了。因更新而关闭。等待审美重启”)。

[2] [美]迈克尔·弗雷德:格林伯格现代主义绘画的还原论批判[J].浙江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10,第2 期。转引自沈语冰:格林伯格之后的艺术理论与批评[J]. 浙江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10,第2期。

而在行动那一边,我们发现了多数时候属于不那么有理论野心,但却最富有乌托邦色彩的概念艺术的作品,或者属于激浪派的作品。这些作品想要提供或引发审美经验,却不声称它们应该被称为艺术,或者它们应该被置于一个被称为艺术的语境中。这种倾向的典型例子是所谓的“调控下的作品”或“指导下的作品”,它们可以被制作出来,却不一定需要艺术家来做,而是任何人都能做的。

[3] [美]迈克尔·弗雷德:艺术与物性:论文与评论集[M].张晓剑,沈语冰译.南京:江苏美术出版社,2013年,第155页。

众所周知,康德通过诉诸将概念划分为“规定性的”和“非规定性的”,进一步通过诉诸“现象的超感性的基底”这个“非规定性的概念”来解决趣味的二律背反。而德·迪弗通过诉诸“艺术是一个概念,但它不是一般概念,而是专名”的理论,成功地解决了现代艺术的二律背反:

[4] 同上,第160页。

正题:艺术不是概念,它不是一般概念即通名

[5] [美]迈克尔·弗雷德:艺术与物性: 论文与评论集[M].张晓剑,沈语冰译.南京:江苏美术出版社,2013年,第49页。

反题:艺术就是概念,它是一个专名

[6] 王德峰:艺术哲学[M]. 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005年,第90页。

因此,格林伯格的正题与科苏斯的反题,就不再构成背反。现代艺术史上总是有半数作品被宣布为不是艺术的情况,也得以克服。

[7] 张晓剑:现代主义辩证法的误读及其后果——论弗雷德对极简艺术的批判[J].雕塑2012,第2期。

然而,如果说艺术的专名理论仍然属于高度的分析哲学的话,那么,德·迪弗真正原创的地方是他的现代主义考古学。可惜他在这个问题上的探索,用力之巨,洞见之深,根本不是我简短的述评所能见出的。这里,我只能对他的其中一个洞见表示惊叹。如果说康德第三《批判》的全部预设乃是“人人都是鉴赏家”(通过审美教育,人人得有鉴赏能力,因此鉴赏判断是普通而又必然的),那么,德·迪弗的现代主义考古学则发现,杜尚(经过其后裔波依斯的诠释)的全部洞见则是:人人都是艺术家。

[8] [美]迈克尔?弗雷德:艺术与物性:论文与评论集[M].张晓剑,沈语冰译. 南京:江苏美术出版社,2013年,第162页。

人人都是艺术家,也就意味着人人都不是艺术家。分析哲学家会这样说。没错。只有在分析哲学范围内,这个命题才会失去意义。但是,在现代主义的考古学中,它却是一项极其了不起的成就。谓予不信?请看下文。

[9] 彭富春:身体与身体美学[J].哲学研究2004,第4期。

三、媒介性与物性的临界点

[10] 王德峰:艺术哲学[M].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005年,第206页。

至少从德国浪漫派开始,人们就早已对人人都是艺术家这一乌托邦充满了憧憬之情。德·迪弗的业绩在于考掘出这个乌托邦是如何一步步走向现实的。首先,伴随着现代社会大规模分工的出现,艺术创造这一即使晚至文艺复兴时期还是充满了魔力的活动,经历了一系列的怯魅过程。管装颜料的出现,使得绘画创作成为现代工业流水线的一部分。修拉分散排列颜料点子,让观众在视网膜上合成最终图像的做法,进一步使观众成为艺术创作过程的一部分。因此,从原则上说,现代所有的绘画作品,都已经早已是半现成品。而从半现成品走向杜尚的现成品,只不过是个时间问题。

[11] 沈语冰:艺术边界及其突破:来自艺术史的个案[J].北京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6,第6期。

然而,如果说我们真的无法认真对待艺术阴谋论——认为当代艺术是美国政府的阴谋的理论,那么,我们至少还得说明,为什么杜尚直到半个世纪之后,也就是直到20世纪60年代才被公认为是一位艺术大师。我认为,这是真理需要时间才能被采信这个无情的“元真理”(meta-truth)的典型例证。历史需要经过整个前卫艺术运动,经过整个晚期现代主义(特别是抽象表现主义),才会在新前卫中渐渐揭示其真理。因为,只有在极简主义中,格林伯格誓死捍卫的现代主义理论,才与杜尚的现成品理论合流。

[12] 蒲鸿:剧场化:描述“物”的一种方式[J].雕塑2012,第2期。

回到本文开头提到的格林伯格现代主义理论的逻辑结论:一张绷紧的或钉在墙上的画布,已经是一幅绘画。而当极简主义者真的将一张白画布,或是一个漆成黑色的立方体展出的时候,他们似乎只是用具体作品展示了格林伯格的理论。

[13] 参见:[德]马丁·海德格尔:林中路[M].孙周兴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08年,第21页。

然而,有一个人既对格林伯格的这一理论表示不满,也对极简主义者将格林伯格的理论进行到底的做法表示了不满。他就是迈克尔·弗雷德(Michael Fried)。他说:

参考文献:

首先,说一幅钉在墙上的光秃秃的画布并不必然是一幅成功的画,这还不够;我认为,这样说也许更加精确:它并不是一幅令人信服的(conceivably)画……在人们视钉起来的画布为一幅画的意义上,将某物视为一幅画,与相信一件特殊的作品可以跟过去那些其品质毋庸置疑的画作进行比较,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经验:我想说的是,除非有什么东西迫使我们相信它的品质,那么,它就不过是某种微不足道的或有名无实的绘画罢了。这表明,平面性及平面性的边界不应该被认为是“绘画艺术不可还原的本质”,而是某种类似某物之被视为一幅画的最起码条件的东西;因此,关键的问题不是那些最起码的、永恒的条件是什么,而是,在某个既定时刻,能迫使我们相信我们可以继续将它视为一幅画的东西是什么。这不是说绘画没有本质;而是断言,那种本质——例如那种能够迫使人们相信它是一幅画的东西——主要是由最近的过去那些重要作品决定的,因而也是出于对最近的过去那些重要作品的回应而持续地加以改变的。绘画的本质不是某种不可还原的东西。毋宁说,现代主义画家的任务是要发现那些惯例,在一个既定的时刻,这些惯例本身就可以将他的作品的身份确定为绘画。

[1] [德]马丁·海德格尔.林中路[M].孙周兴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08.

当人们已经在追问一块空白画布是否是一幅画(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否是一张成功的画),当绘画似乎已经被逼到死角的时候,弗雷德敏锐地捕捉到了艺术界的新动向,同时也更具原创性地提出了有关艺术边界问题的新理论(遗憾的是,他站错了队:站在了捍卫现代主义媒介理论,反对极简主义物性理论的那一边;某种意义上也是站在了整个当代艺术的对立面)。他很快就发现后来被称为极简主义的一群艺术家,已经开始以剧场性(theatricality)来代替在场性(presentness),以物性(objecthood)来代替艺术的媒介性。当人们认为艺术还是媒介的时候,他们是通过艺术媒介,领悟到别的东西(可以是形而上学的真理,审美狂喜,也可以是别的什么)。而当人们不再将艺术当作媒介,而是直接当作一个物品,一种物性;他与这一物品之间的关系,也不再是静观沉思,而是参与到艺术家有预谋地加以调度的整个场域的时候,艺术这回事确实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2] [美]迈克尔·弗雷德.艺术与物性:论文与评论集[M].张晓剑,沈语冰译.南京:江苏美术出版社,2013.

简单地说,将画布视为一幅画,所需要的只是观看的态度发生一点改变。就此而言,我不得不惊讶于艺术家不断突破艺术边界的创造力。如今,剧场性、跨媒介性(Intermedeality)和场域特殊性(Site Specificity),已堂而皇之地被写入当代艺术的美学教科书了。

[3] 沈语冰.图像与意义:英美现代艺术史论[M].北京:商务印书馆,2017.

当绘画媒介达到其物性的临界点(变成一块空白画布的时候),人人都认为绘画已经走进了死胡同,但谁能预见当代的艺术家们又将物性当作了艺术表达的手段?这大概就是艺术边界及其突破的故事中最成功的案例。当哲学家认为一个没有边界的东西是无法讨论的,或者认为人人都是艺术家也就意味着人人都不是艺术家时,他们只是在尽一个哲学家的本分:试图用概念去把握生生不息、方生方死的现象。而当艺术家总是突破艺术概念的边界的时候,他们也只是在尽自己的本分:只不过,与哲学家阿瑟·丹托所宣称的“哲学对艺术的剥夺”正好相反,这是艺术对哲学的剥夺。

[4] 王德峰.艺术哲学[M].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005.

①C.Greenberg,"Modernist Painting",in C.Harrison & P.Wood,Art in Theory 1900-1990:An Anthology of Changing Ideas,Oxford:Blackwell Publishers Ltd,1992,p.756.

[5] 彭富春.身体与身体美学[J].哲学研究2004,(04).

②C.Greenberg,"After Abstract Expressionism",Art International 6,Oct,25,1962,p.30.

[6] 蒲鸿.剧场化:描述“物”的一种方式[J].雕塑2012,(02).

③参见阿瑟·丹托:《寻常物的嬗变》,陈岸瑛译,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艺术终结之后》,王春辰译,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

[7] 沈语冰.格林伯格之后的艺术理论与批评[J].浙江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10,(02).

④关于分析哲学的优势和劣势的评论,代不乏人。其中要数从分析哲学中反戈一击的理查德·罗蒂最有发言权。参见罗蒂:《哲学与自然之镜》,李幼蒸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3年版;《后哲学文化》,黄勇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1992年版。晚近对分析哲学的深入透析,参见罗森:《分析的限度》,夏代云译,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6年版。

[8] 沈语冰.艺术边界及其突破: 来自艺术史的个案[J].北京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6,(06).

⑤Significant form在国内通常被译为“有意味的形式”,而且被认为是克莱夫·贝尔提出来的。但是,对历史文献的进一步考证表明,类似的说法在贝尔《艺术》出版之前许久,就开始在布罗姆斯伯里群体中流行。例如,贝尔的老师、公认的现代美学理论的奠基者之一罗杰·弗莱早在1910年的讲座中就用了“表现性的和有意义的形式”(expressive and significant form)这样的表述。而从布鲁姆斯伯里群体所主张的形式主义理论着眼,这个高度形式主义的概念也不宜译为“有意味的形式”(特别是经过李泽厚先生的解释后,它成了马克思主义实践美学的注脚,意味似乎有了“积淀着内容意涵”的意思),而是“有意义的”“表达意义的”意思。详见笔者为罗杰·弗莱《弗莱艺术批评文选》(沈语冰译,南京:江苏美术出版社2010年版)所写的“导论”,第3—49页。

[9] 张晓剑.现代主义辩证法的误读及其后果——论弗雷德对极简艺术的批判[J].雕塑2012,(02).

⑥参见蒂埃里·德·迪弗:《杜尚之后的康德》,沈语冰等译,南京:江苏凤凰美术出版社2014年版,第7—16页。

⑦德·迪弗:《杜尚之后的康德》,第16—28页。

⑧参见德·迪弗:《杜尚之后的康德》,第二章“考虑到理查德·穆特事件”,第82—121页。

⑨特别参见德·迪弗:《杜尚之后的康德》,第51—54页。

⑩Kosuth,"Art after Philosophy Ⅰ and Ⅱ,"in Idea Art,ed,Gregory Battcock,New York:Dution,1973.

参见德·迪弗:《杜尚之后的康德》,第238—243页。

德·迪弗:《杜尚之后的康德》,第五章“杜尚之后的康德”,第227—300页。

参见德·迪弗:《杜尚之后的康德》,第三章“现成品与管装颜料”,第125—165页。

晚近的研究更是将修拉置于盛期现代主义与19世纪后期资本主义现代性的关键位置。修拉的作品不仅与大规模生产的生理和个体心理学话语相适应,而且与涂尔干、塔尔德和勒庞的社会学及群众心理学密不可分。参见Jonathan Crary,Suspensions of Perception:Attention,Spectacle and Modern Culture,MIT,1999,pp.149-280。

迈克尔·弗雷德:《艺术与物性》,张晓剑、沈语冰译,南京:江苏凤凰美术出版社2013年版,第48—49页。

参见Juliane Rebentisch,Aesthetics of Installation Art,Sternberg Press,2012。

丹托“哲学对艺术的剥夺”,见Arthur Danto,The Philosophical Disenfranchisement of Art,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1988;笔者对丹托的批评性讨论,参见“哲学对艺术的剥夺:阿瑟·邓托”,载《20世纪艺术批评》,北京: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2003年版,第283—30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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